从深渊中站起——Mozart! 17.01.15午场(Thomas Hohler)Repo

注:修改并新增“十三”一节大部分内容。本文大体写于2017年,回头看有过于零散之嫌(改也改不好了),权作搬运。

我原先就一直听说索菲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阿玛迪,但是我从来没想到她优秀到足以让我用“可怕”二字形容。

上海这次四个阿玛迪,Lucas狰狞机械,Max认真焦虑,Ilia冷漠淡然(在SD见过她戴着观众送的初音假发高兴得转圈起舞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实在是惊叹她舞台与现实的差别之大),各有各的美好和深意。

但是索菲。索菲是神之子。

当她举起音乐盒放在耳边聆听时,当她珍惜地抱住女王赠送的红衣转圈时,她美丽的眼睛闪烁着喜悦和天真的光芒:多么可爱的孩子!这样的光芒在她彻底进入神的使命这一角色时也未曾消失。

我没想到之后这眼中的光会给人以怎样的梦魇。

当《如何摆脱阴影》音乐响起,糊老师一身白衣在舞台的阴影处懒洋洋地斜靠在门上勾起一只脚看谱的时候,舞台旋转,一切再次重新开始。

只是这次他一亮相便让我忍不住笑出声:不知是他自己的发挥还是发型师的创造,之前SD还服服帖帖的头毛“哗——”地炸了开来,正中还有两撮呆毛傲然挺立闪闪发亮。“毛头小子”四个字从未如此精准。

于是我怀着笑意看他赢钱浪笑,看他想到父亲的斥责偷偷翻白眼,看他冲主教张牙舞爪仿佛呆毛也在示威,看着他毛毛躁躁地飞奔过去扶父亲差点自己也摔一跤,看他甜得仿佛能掐出水一样的“没人比我更爱您了父亲”,看他面露憧憬趴在钢琴上傻傻地笑仿佛未来触手可及。

然后看见母亲去世,他摔倒在地。

15号午场的惨淡人生差点让我失去自持。迷茫、困惑、惶恐、愤怒、孤独就这么一层层地在你眼前展开又叠加在一起,不给你任何喘息余地;潮水一样上涌的情感先是毫无方向地冲全世界泼洒发泄,随即又集中于他自身。于是我们看到了他和索菲的第一次搏斗,看到他拉扯着索菲跌跌撞撞地在大千世界胡乱行走,看到他紧紧抓住索菲质问而索菲平静地回以凝视,看到他突然一把抱住索菲仿佛抓住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而转眼又将她推开,看到他将索菲推倒在地时索菲仿佛难以置信的愤恨眼神。世界第一次以无序、纷乱、漠不关心的状态在他眼前显示了真容。

糊老师曾在SD说《惨淡人生》这首歌是沃夫冈第一次展现疯狂的一面,当时我并不理解为什么他会选择“疯狂”这个词——而不是痛苦、悲恸、愤怒这些常规形容。后来我好像明白了。

这是深渊的巨口第一次打开。这是他第一次与自身决裂的时刻。

巴黎挫折带来的伤口从此再也没有愈合,以至于只要父亲一提妈妈的死他就面露疼痛。但是神的赠予毕竟不容他拒绝而他也无法拒绝,萨尔茨堡很快再一次变得难以忍受。于是当男爵夫人讲述起星星上的黄金时,这黄金再次映在他眼睛中了。

从一开始的郁郁寡欢,到听到“王子”时慢慢抬起头,到望向父亲期待他的反应又失落低头,到转头征询姐姐的鼓励,到望向男爵夫人身体前倾捏紧拳头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奔出去,应当说,糊老师在这段的反应和情绪转换,让这首看歌词显得有些无聊却又十分重要的曲子变得无比生动。

于是之后,当父亲以严厉禁锢当姐姐以柔情捆绑住他的时候,立在台边的索菲脸上带着阿玛迪孩童时期的光芒,手中的盒子闪闪发亮:星星上的黄金!

他着迷一般地向索菲伸出手去。

随即又被姐姐的触碰惊醒,看向姐姐她正温柔地摇头,看向爸爸是一堵铜墙铁壁,于是他身体扭曲起来脸上全是痛切——四面都是软墙,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看得人几乎要捏紧拳头和他一起挣扎。

我该怎么形容这一次的《如何摆脱阴影》?

是糊老师抢过谱子后索菲的讶然和愤怒。

是索菲抢回谱子然后冲糊老师脸上鄙夷一甩。

是糊老师愤恨地推开索菲用来整理谱子的琴凳。

是琴凳被推开之后索菲恼火起身。

是糊老师越来越崩溃不成形的哭腔,是索菲永远能把控全局的平静。

是舞台上的一白一红一动一静一哭一笑,是舞台后方逐渐升起扑面而来甚至仿佛向观众席延来的阴影。

当然,更是索菲微笑着向糊老师伸出的带血的手。

是索菲向他伸出血手时糊老师求救一般向观众伸出的手——估计血包不够,否则按照他平常的演法,这手也该是沾满血的。

我并没有看清血是怎么沾到索菲手上的,只记得索菲当时看了自己的手一眼,随即面露微笑高举到糊老师眼前,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糊老师所有的愤怒溃不成军,而坐在观众席上的我只觉得颈上寒毛倒竖。索菲无数次被糊老师扯得倒在钢琴上,却仰面笑着不断坐起来,糊老师无论如何撕扯拉拽都像是撞在网上,而这网正越拉越密越缠越紧,他俩一起向你伸出手来仿佛共同坠落一般……

直到尾音挑起两人伸出的手消失在雾气之中,我才觉得心慌脚软得厉害。去大厅和大家碰头时,基友说要先去厕所冷静一下。

也是索菲的表演才让我第一次看明白原来捉奸之前那场戏阿玛迪是在向舞台两侧高处的韦伯夫妇通风报信。

不知是不是末场的缘故,糊老师这次特别放飞。与韦伯一家重逢时某个定格盯着小康的胸眼睛发直,而床戏歌不整的衣衫和如胶似漆的亲吻也是十分让人脸红。不过德扎惯常是偶尔甜一下就将你打回原形的,所以床笫之欢后的梦境再次让他陷入惶恐。父亲下达判决:你永远也得不到幸福——即使刚刚许诺要一起骄傲坚强的人就在你身边安睡。

于是在假面人眼花缭乱的舞蹈中我们再次看到糊老师和索菲这一白一红两个人造成的对比冲击:同样明亮的眼睛,同样随着音乐的重音四处张望,一个茫然惊惶无助,一个天真喜悦惊奇;一个紧抱音乐盒向后退缩,一个满脸期待倾身向前:仿佛双人舞蹈一般动人又可怖。

这是写出唐璜的莫扎特和写出魔笛的莫扎特。

另外有一个细节:父亲判决完之后的“等等!留下!”,糊老师平时都是以急切的口吻一口气说完,然而15号那天“等等!”一句音效没有跟上,于是糊老师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的“留下”便被他说得委屈无助,仿佛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远去却已经失去了追逐的力气。

与朋友的那场戏我其实看见索菲的鼻血滴在手上了,但当时我的第一想法是:

我的天!上半场的血居然没擦干净吗!索菲老师这是要带血走完下半场了吗!这是什么末场新创造!

但是当朋友来的那个节点糊老师挥手让索菲下台的时候,之前已经看过四遍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朋友来了沃夫冈就抛弃了阿玛迪,顺理成章。之后整首歌,糊老师都介于烦扰无奈和欢乐之间,和1号相比少了些许不耐烦的情绪,倒更有点全情投入狐朋狗友玩乐的意思。

后来回想起来,糊老师能在发现索菲流鼻血后短短不到十秒的回旋曲中一边演出陶醉模样一边迅速想好让索菲下台的时机和接下来整首歌的基调改变,厉害。

而索菲能在流鼻血的突发状况下镇定自若,与糊老师密切配合将剧情圆得天衣无缝,更厉害。

真正意识到不对是在定格的时候,原本两人的相对凝视变成糊老师一个人站立,看着地上的音乐盒。而我的心在这一刻开始提了起来:索菲去哪儿了?她怎么了?她还能回来吗?有没有替补的阿玛迪?接下来的发疯戏怎么办?接下来的死亡戏怎么办?没有阿玛迪这部戏怎么继续下去?

结果是糊老师的《为什么你不能爱我》从未显得如此无助、哀伤。当音乐盒被硬生生摔翻在地上,而他怔怔地看着时,当他抓起谱冲向父亲的方向,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手却在发抖时;当他抓住音乐盒,告诉父亲“我无法回头”时;当他跪倒在地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出那个“lieben”,最后三个词却如同轻声呜咽时,我从未如此深切地体会到这首歌歌词本身的含义:

因为我必须孤身一人前行,现在回头毫无意义。

然而空旷的舞台之中他又是多么孤独。

《为什么你不能爱我》掌声将近半分钟,欢呼声久久没有落下。

事实上那天整场气氛都很热烈:表哥主教一亮相便是满堂喝彩,这也是我剧院生涯的第一次。惨淡人生之后也是尾音刚落欢呼声便响起,仿佛大家都在等待这一刻——仔细想想其实有非常可怕的一面:我们作为观众,为剧中人的挣扎而激烈鼓掌,为剧中人的痛苦而高声欢呼。一般情况下观众尽可以舒舒服服地躲在第四堵墙之后安心旁观,剧中发生的事只留在舞台之上,说到底与我无关,我并不存在于舞台世界,也因此不必承担任何良心谴责。

然而那天,在我们如潮的掌声欢呼之中,糊老师脸上的悲伤哀求变成了茫然,然后是恐惧。下一刻重音响起,合唱从四周传来:“可怜的人!愚蠢的人!多么低贱!多么憔悴!”

你在这一刻意识到掌声中他是在看着我们,你意识到他害怕的正是我们的掌声和欢呼,你意识到他一个人正盯着两千双欢欣发亮的眼睛,你意识到观众的欢呼和群鬼的天谴汇合在了一起,你意识到你已经无法安坐于舞台之下因为不再存在什么舞台,你意识到所有人都伸着手准备将他推下悬崖而你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在你眼前疯了,他在两千双眼睛前疯了,他在从四面八方的地里冒出来的阴影之下疯了。他环顾四周恐慌逃离,他盯着刚刚还视若珍宝的音乐盒仓皇后退,他笑着挡住眼睛跌跌撞撞,他模仿父亲的语调神态转眼又开始呜咽,他将小康推倒在地仿佛不认得她,他蜷缩成一团又笑又哭。

如果去过Sleep No More,看过麦克白夫人将你的手拉过去与她自己比对然后神经质地试图洗去手上不存在的鲜血,可能对于上文所述能有更深的体会。没有阿玛迪推倒并掐住他脖子的过程,他发疯的原因失去了明确的指向,反而将四周的一切纳入其中。假如说正常的发疯戏给你感觉发生在一个小房间:钢琴,他,闯入的小康,那么1月15日午场的发疯戏则发生在一个无边际、非现实的巨大空间之中,即使是小康也像是随他一起闯入了这个虚幻的境地,她的拥抱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带给他任何现实的温暖和安慰。

而有那么一瞬间你也在那里。你恰恰是四周凝视的影影曈曈。

韦伯一家的市侩气暂时将舞台带回现实,索菲也在这时回归。然而很快他又一次踏入了那个境地,这次是直接向阴影深处寻觅而去了。

安魂曲。

第一个重音响起时,他照例被点亮了眼睛。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索菲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于是一个露出了恍然的嘲讽的迷醉的清醒的破碎的近乎癫狂的笑容,一个脸庞闪着童年看到红衣打开音乐盒时的光。“Ein Requiem!”糊老师向索菲伸出手去,索菲回以兴奋的眼神举起羽毛笔随着话音上下点动。两人仿佛在以一种超脱物外的喜悦共同密谋一场自身的献祭,并在这献祭之中感受到了宗教的、委身于某种更高意义的恐惧和狂喜。

这一刻你知道现实于他已经彻底崩毁,你知道这次阴影已经笼罩于身而他张开手臂欣然接纳,你知道背景中响起的安魂曲将是上天对他最后的要求和召唤,你知道这一白一红两个人——这一个人,已经无可避免地向死亡的深渊坠落远去。即使是席卡内德的放浪笑声,即使是耳目刺激温香玉软,即使是新的创作灵感,也只是他吊在悬崖边摇摇晃晃时手里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只能将他拖住一时了。

但是死亡的预兆没有就这么让他一路下坠下去。这个故事如果只是天才的陨落就只是徒赚眼泪而已,失去了任何价值。我们来到了全剧莫扎特这个角色真正的高光时刻。

我以前说过糊老师的堵门歌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这首歌在全剧具有这么重要的意义。对我来说他那句响亮的“Nein”是光芒四射的全剧最强音,是他一路披荆斩棘遍体鳞伤踏上的最高点,是他跨过窄门被光芒照耀的一刻。

相比起男人哥主教能被一眼看穿的心思别扭,表哥的主教着重强调了自信和控制欲,因此看他如何被他亲爱的上帝夺去控制权逐渐承认自己的失败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也许是末场缘故,表哥15号感情似乎显得更为外放,与糊老师对戏时怒气冲冲钢琴拍得几乎要散架,Wie kann es moeglich sein望向上天时甚至眼中含泪,倒是让我意外见到了他的另一面。

也许是因为对手风格的不同,在堵门歌中,糊老师也略收敛了往常“您不理解”的无奈笑容,变得有些严肃认真了起来,似乎这一次他是当真试图让对方明白一般。只是和当年的父亲一样,眼前这位终究不能理解,而他终究是要行窄路的。

于是在主教怒而离开之后我再一次看到他支撑不住摔了下来——这次直接倒在了地上。颂歌响起。在索菲平静的凝视下他用力将自己撑起靠在钢琴上艰难写谱,又不断地滑下琴凳,然后再度坐起直到再也支持不住只能靠着琴凳蜷成一团。

他按下琴键弹奏起自己的颂歌和安魂曲。

在众人的歌颂声中他朝天空久久地望了一眼。他看到了什么?

后来我读彼得·盖伊那本《莫扎特》,其中提到莫扎特在生命最后时刻创作速度更加白热化:“有些迹象表明,当时他将作曲作为一种止痛药,作为一种安慰剂,以便对付悲愁,化解处在人群当中感到的巨大孤独。”——而我满脑子都是他趴在琴键上发抖又拼命想要撑起身体的背影。

十一

历史上莫扎特死去时身边并不是空无一人,然而我们大可以认为在濒死的幻觉之中他已经独自走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领域:说到底每个人都会孤独死去,而他早在很久以前就踏进这里了。

我们再一次听到了《我是音乐》,宣示,辩解,不甘,哀求,他眼里求生的光芒从来没有如此亮过,他的语调也从未像说到“我牺牲了我的父亲我的姐姐”那样痛切,他哭着抓住索菲的领子。

索菲带着依旧平静的微笑将羽毛笔扎进了他的胸膛。

他最后一句未完成的话,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这一问题与最后的追问汇合在一起向观众抛来。当糊老师和索菲抱着雕像一起跑出来时,在这介于戏中戏外的恍惚时刻,他脸上带着平静甚至有些骄傲的笑,刚才的一切挣扎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又仿佛深深刻进了他的灵魂。

“当战斗结束,你走向剧终,如你还是你自己,只有坚不可摧的东西能够存留。”

十二

糊老师的扎特是在荆棘路上行走的扎特,在刺痛和鲜血淋漓中他如同烟花一般冉冉升起,绚烂绽放又迅速陨落。可于此同时自始至终他又似乎从未改变:还是那样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是那样一颗赤子之心,极其渴求他人的爱,极其热烈地将心剖给他人,以至于仿佛谁都能在他身上划上一刀,然后看着他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哀痛继续伸出手来。白衣上道道血痕却不沾一点黑泥。

索菲的阿玛迪,脸上混合着孩童的好奇和天真以及神的恼怒与喜悦,在她上帝一样的审视目光下,一切愤恨悲苦崩溃挣扎对她都仿佛毫无意义——于是她所有的情感,都变成了残忍、可怖,探照灯一般令人无所遁形,蛛网一般令人无法挣脱。

因此二者的碰撞将彼此的特质放大,近乎血肉相搏:一个恼怒哀求直到绝望崩溃,另一个平静如水却步步紧逼,我从未感到神性与人性撕扯得如此激烈又如此紧密地相依,舞台打开巨口,两人在钢丝上拉扯搏斗。不仅是剧中人,连观众也被裹挟其中。

十三

后来翻了一遍德扎剧本,又把全世界几乎能找到的视频版本都看了一遍,越发坚定这个故事并不是一个天才凄凄惨惨戚戚的故事,而是一个人如何摆脱外在束缚走向成长的故事。

MK的意思非常明确:成长要付出代价,一个人要获得成功和永恒就不能耽于享乐。事实上和所有人印象不同,莫扎特实在是一个极其勤奋甚至自律的作曲家,他每日工作的时间极长,留下的乐谱即使光是抄写都要花六年。在作曲之外,他还要自己主办钢琴会、处理自己乐谱的版权和抄印。他不是一个只知道写曲子的大龄儿童。

也因此,其实《如何摆脱阴影》这首歌中指代的阴影在上半场结尾和下半场结尾意义截然不同。上半场自然是指代天职对自己的召唤,然而下半场,“阴影”已经是那个旧我、受到束缚的我、被欲望支配的肉身的我。而上半场所有反问,到下半场,都变成了追问甚至设问:“人要如何摆脱自己的阴影?人要如何变成另一个自己?”——答案就在莫扎特的人生中:他反抗父亲既定的路线,反抗外界给他的束缚,甚至无视自己尽情享乐的欲望(在酒肉朋友拉他出去玩时因为写曲而走神),这一切耗尽他的生命也让他成为永恒。

所以德扎不是神的天才陨落,而是一个人,站了起来,在痛苦中通过艺术达到永恒。这点对理解至关重要。而绝大多数的好扎特们,对这部剧的演绎都实实在在地抓住了这个点。这部剧创造了一个深渊,创造了人的天职和欲望不可调和的困境,但是在这场战争中,最终,是人凭自己的意志接纳了天职,人凭自己的意志实现了天职,人甚至用自己的痛苦去主动喂养天职。不是阿玛迪赢了,而是人实实在在地凭自己从深渊中站起,被历史仰望。

德扎这部戏有着可怕的现实感:演员为莫扎特注入生命并将他的灵魂双手捧出,在此过程中他自己的灵魂也一览无余;而作为观众也会不由自主地卸下防护捧出心脏与舞台上那颗一齐跳动,同时将自己的灵魂也放在炙烤架上。两个多小时的燃烧绝无省力的可能,对于这共同的疼痛,无论是演员还是观众,都容不得有半点漫不经心。这种痛苦,与戏中的痛苦一样,都是艺术的血肉。

因此请容我再次向糊老师,向所有在舞台上耗命来演绎这一角色的演员们致敬。

十四

当天在戏外也发生了许多美好的细节,比如表哥和糊老师在人前人后的两次拥抱和由衷的欣赏恭喜,比如当我们在前排举起“Thomas, du bist Musik”灯牌时糊老师惊讶的捂嘴鞠躬、索菲的咂舌和表哥老司机一般的嘿嘿嘿笑,比如五排一个妹子美好的熊猫雨,比如我们送给糊老师Fanbook和送别歌时他的笑容和感谢。尽管没有任何立场,但我还是不由得为每一个愿意以自己的方式传达对他们喜爱的人而感到温暖和感激。

然而这些不过是舞台之外的附加罢了,是糊老师在舞台上的倾尽灵魂才让这一切有了意义。对我而言,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回报他在舞台上那样厚重的馈赠。

十五

15号的《我是音乐》流出来之后我看了不下百遍。有时看着他进入创作的狂热之中情难自抑眼里全是憧憬的模样,我会忍不住想这样一个问题:

此时作为演员的糊老师知道他两个小时后将唱着这首歌死去吗?

此时作为观众的我知道他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如何遍体鳞伤吗?

我们当然都知道,但是我们都选择了忘记。观众和演员共同跌入了这场幻梦之中,循环往复,大醉一场,沉入深渊又骤然清醒,环顾四周然后审视自己。谁敢说这两个多小时发生的不是真实?谁又敢说我们不也在这深渊之上行走?

只是,我们是否敢于放手让自己跌下深渊,再从深渊中站起?

附:后来出了一个糊扎全场视频,参见: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22758955

发布者:Pullopen

当我伸出手来,总希望能抓住些什么,不至于落入对空虚无尽的恐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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