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妇志异·女人国》到底讲了什么

《三妇志异》看完,后劲最大的就是女人国。然而上网一搜评论,却看到太多“看睡着”、“看不懂”,或者显然没看明白的差评。对此,各位主创在采访中也早有预料,但作为喜爱这部小戏的观众,却不忍明珠蒙尘。因此,斗胆在这里抛砖引玉,谈一谈我从《女人国》中看到了什么,以及为何我认为这部作品是整套《三妇》中最大胆、最新颖,最令我回味的一部作品。

一、父权制与资本主义

要理解《女人国》,就避不开《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上野千鹤子在国内已可称得上女权主义icon(如《好东西》前夫哥“你读过几本上野千鹤子”的笑料),但相比起《厌女》、《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等通俗爽利的科普对谈,《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则接近学术专著,不好读,我也不能尽然读懂。好在《女人国》也并非什么博士论文,因此我们只需了解一下最为基本的概念——也就是这本书的标题,父权制,和资本主义。

父权制,大家都很熟悉了,即使不懂理论,也能感知到男性的集体优越。上野千鹤子作为马克思主义女权者,则将父权制解释为“男性对女性劳动力的支配”——只要看看社会是如何成体系地让男性掌握更好的资源、更好的工作、更高的位置,从而让男性掌握女性的工作成果,就可以理解这句话。而家庭和婚姻,则是这种支配关系的最小单位。

而资本主义又如何加剧了性别的不平等?下面这张图可以清晰地解释。

在资本主义的价值体系中,市场只承认“成年、有工作能力”的劳动力的价值,孩子、老人、病人等,则不被纳入其中,而将“劳动力”养大的养育工作、对不能劳动的老弱病残的照护工作、乃至维持“劳动力”健康整洁吃饱喝足的普通家务工作,也连带着被排除出这个价值体系。这些工作(上野千鹤子称为“劳动力的再生产”)的承担者,由于天然的生理原因,恰恰以女性为主,父权制的不平等更是迫使女性成为在家中工作的“二等公民”。

在这种价值观的影响下,即使是女性内部,也导致了职业女性与“家庭主妇”之间的等级差异,前者与男性一起将后者视为“不创造价值”——仅仅因为绝大多数家务劳动不由“工资”衡量。然而,职业女性也并不能全然“摆脱”家务劳动,而是不得不同时承担市场的生产劳动和家庭的再生产劳动,而家务劳动不被计量的结果,则是职业女性在市场中的“贬值”——无论是企业招聘中的性别歧视、社会氛围对女职工怀孕的反感、以及女性育儿后晋升之路的艰难都说明了这点。

而市场和男性则站在一旁,一边否认家务劳动的价值,一边又从这类无偿劳动中获利。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共同作用,造就了当下女性的现状。而要改变这一点,不仅是让男性也参与家务劳动这么简单,更需要整个社会扭转对家务劳动的价值判断。

二、《女人国》的构想

因此,《女人国》的构想就非常明确了:将上述提到的“再生产劳动”从女性身上解放出来,变成全社会的责任和义务。因此,在剧中,女人国最为核心的制度就是再生产劳动的社会化——剧中展现了婴幼儿保育和集体家务,我相信同样也有老年人和病人照护。

比起《飞光》中展示的单个女性夺权所带来的部分女性的机会,这个制度则试图从根本上斩断父权制的养料:性别上,再生产劳动从女性承担变成社会均等承担,女性与男性之间不再有社会分工上的不平等,也就切断了女性对男性的经济依存;而世代间,“养育之恩”和“养老之责”不复存在,切断了下一代对上一代的经济依存。在这样的制度下,再怎么大声嚷嚷“男人养家所以高贵/父亲养娃所以权威”,恐怕只会收获不解的微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谁惯着你。

然而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制度,女人国同样也有暗面。当再生产劳动变成了全民义务之后,这个国家走向了更远,强制要求权力的持有者承担更大的义务:生育。当我看到这一点时不得不说有点错愕,因为强制生育和前面看到的女人国追求自由、重视每一个人的印象实在不符。但考虑到权利与义务的对等原则,再加上这个国家的“育”并没有那么重的负担,这条规定似乎也确实可能出现在某一个发展阶段或者特殊时期——不过我并不认为它会长存,至少在剧中的理想世界不会。

三、亦童的困惑

在厘清了整部剧的背景后,我们终于来到了剧所要表达的核心冲突:亦童。

亦童,一个来自现代资本主义父权社会的女权主义者。这个身份构成了冲突的两极:一方面,她作为女权主义社会学者,想必比我更精通上野千鹤子乃至其他女权主义理论,从理念上,她本该是极其欣赏和理解女人国的制度设计,尤其是再生产劳动社会化的意义;另一方面,她又是个父权制社会长大的人,父权制从里到外构建了她的情绪、欲望,甚至语言本身。

因此,她的感受和理性出现了割裂:浅一层,是她从心理上抗拒再生产劳动(家务劳动),因为在父权制资本主义社会下,再生产劳动意味着无偿劳动,意味着没有价值,意味着男性对女性的剥削。即使是在女人国这些都已经被剥离,而再生产劳动也成为受人尊重的工作义务,亦童依然潜意识在逃避,同时又为自己的逃避感到羞耻,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只是个纸上谈兵、叶公好龙的女权主义者,满口空话,真正到履行义务的时候却落荒而逃——这样的自己真的能成为女人国的合格公民吗?

而深一层,则又从社会化抚育,引出了她对亲密关系的困惑。对于亦童而言,母亲是她又爱又恨、养育她又评判她,却是她唯一的母亲;而她对爱情的想象则被构建成需要通过激烈和愤怒表达的、甚至需要掺杂着占有欲和嫉妒的感情。《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中指出,爱情和母性这类被我们无限歌颂的概念,恰恰是用来骗取女性无偿劳动的工具,对这些概念的无限拔高诱使女性无偿付出“爱的劳动”,可这种关心、照顾却是单方面的。——然而如果我们真的“看破了这些骗局”,我们又要如何重新去定义爱情、定义母性?当我们剥除了母性与爱情中的“私有制”,我们又要如何重新构建新的情感关系?不再“唯一”的母亲还是不是母亲,不再“占有”的爱情还是不是爱情?

亦童是父权制社会长大的人。即使作为女权主义者,她依然习惯将“斗争”与“切割”作为思想的核心——当外界不再给她斗争的对象,她就将拳头指向自己。从理性上她无比认同女人国,但父权制下长大的她却无法适应;她气恼于自己的情绪,急于证明自己,越是想从思想中“切割”掉父权制的“遗毒”,就越是陷入了父权制的成败逻辑中。而当她踏上帆船、在众人的呼唤中将一件事认真做好,才终于挣脱了“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女权主义者”的困惑,承认自己会失败,也愿意在失败后再度启航。问题依然存在,她要学习的还远不止这些,但是她至少开始行动了,而大家就在她身后。

女人国并非完美制度,甚至连剧中都承认这是与人性相悖、靠理念维系的脆弱制度。但如同维夏妈妈所言:“在这个过程里,我们学习到太多,失败了太多,也获得了很多,渴望和所有人去分享。”——这不是一个优胜劣汰的社会,这是一个承认失败的可贵、并为更好的生活继续努力的社会,有这一点,就与当下有着太多不同,也生出了很多希望。

四、未来的世界与我们有何关系

在这次对《女人国》的评价中,还能看到这样的发言,即认为这个世界离我们太过遥远,目前我们还没有达到“反思”的阶段。诚然,我们目前还处于女性受害事件层出不穷、“bro的尊严值万金”这样落后的阶段,然而《女人国》也绝非所谓“对矫枉过正的反思”,更没有要回到父权制社会的意思。恰恰相反,亦童的问题是当下每一个女权主义者都会问自己的问题:父权制塑造的我,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的女权主义者?

作为父权制中成长的人,连语言都被塑造的我们,在父权制社会中行走的我们,总会面临这样的困惑:

我爱化妆打扮,是不是在”服美役“?

我渴望爱情和婚姻,会不会成为男权的”伥鬼“?

我喜欢看强制爱言情,是不是在为男权赋魅?

我生儿育女,是不是”背叛了姐妹“?

我将家务丢给母亲,是不是也成为了压迫她们的一环?

……

太多的问题,太多为这些问题感到痛苦的女人们。有的女孩试图切割掉自己身上与父权相关的一切,而有的女孩走得更远,为了切割抛弃了同样处境的女性。只是,以切割为手段的”刮骨疗毒“,其核心的慕强恐弱,依然属于父权制,依然是害怕自己被那个只承认市场价值的体系所抛弃。切割的结果,只是让自己”比男人更男人“,反而成为压迫中的一环,无法为女性群体带来福祉。

女人国的设定中,并未要求所有人都遵循某套严苛激进的守则,而是承认人性有不同的想法,人人有不同的处境,再努力创造让每个女人能自由选择的环境。而这,已经接近《父权制与资本主义社会》中引用的理想未来:“那是承认相互依存并非耻辱、而是解放的社会。”如《好东西》中所言,我们不要再玩他们的游戏,而这游戏规则的颠覆程度,将远超性别权力的更迭,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对许多东西的认知。

而当下,当我们像亦童那样承认自己”并不如乐高积木一样”是一个完美的女权主义者,承认自己身上流着父权制的影响,然后与所有相同处境的人联结一起,从能做的做起,也许就会发生改变。而那个在远方的“女人国”,也许有不同于剧中的面貌,但永远在等着我们。

发布者:叼走禁令的鹅

当我伸出手来,总希望能抓住些什么,不至于落入对空虚无尽的恐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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